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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而不能的时候  

2010-10-31 22:37:5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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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而不能的时候,中国人怎么办?

——当代信仰危机另解

陈阳

 

今天的中国社会,“信仰问题“愈演愈烈,许多社会乱象都与此相关。广受关注的富士康十三跳,以及山木丑闻等,都凸显了这一问题之惨烈。

 

一、中国社会信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1. 普通人“信而不能”的时候,身心如何安顿?

 

也许,谈论中国人的“信仰问题”,看上去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伪问题”;但如果我们不把信仰单纯看成“宗教信仰”的话,世俗信仰仍然是一种信仰——你总不能世俗信仰便是木板吧?而中国人一贯受世俗成功的影响很大,幸好大部分时候还有个“圣人”信仰可以平衡一下。如今,“圣人”们当然都躺在故纸堆里化作了远古的烟尘,离我们即遥远又不可思议。于是“世俗成功”的信仰“一股独大”。

很多成功人士、精英都声称:我是为了追求成功而活。这个群体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对于那几十万在富士康工厂里每天像螺丝钉一样工作的工人们,对于数以亿计在农田或者工地工作的农民,他们的人生意义又在什么地方,他们的身心如何安顿?对于寄居在大城市里“蚁居”大学生们,对于蹲在“蜗居”里过平淡日子的普通主妇,大家的人生意义又在哪里,身心该如何安顿?

其实,某种程度上富士康的困局是我们当代社会以成功为导向的人生观的困局,更彰显了单一的“世俗成功”信仰的先天不足、后天欠缺。在这种以成功为导向的人生观里,一个普通人信了(我们中国人又有什么理由不信,又有什么能力拒绝呢?),结果根本没有在这信仰里达到信仰本身所要求的,他又将如何?他又将依靠什么甘心去做一个普通人、甘心承受他每一天的普通生活、甘心在单调的重复里面生活下去?这说明,在当代信仰问题之下,普通人的日常精神生活危机重重。

 

2. 成功需要“一将功成万骨枯”,精英们又能如何?

 

精英人士同样也陷入困局。以国美的黄光裕、山木集团的宋山木等为代表的商界精英纷纷落马,甚至住进监牢。如今的精英成功逻辑,简单概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有的成功都建立在数不清的卑微、丧失人格的虚与周全上,进而换来资源的“整合”,得到成功。厚黑学大行其道,狼性法则深入人心,整个社会变成精英的围猎场,这是信仰问题甚至信仰危机的又一个突出体现。

于是整个社会陷入怪圈,没有成功的人拼命追求成功,成功的人却又陷入人生困局。我们需要思考一个人的成功和幸福到底是怎么关联的?许多人,不管他追求什么,得到了什么,最终发现还是不幸福,原因何在?心理学的研究发现:幸福不在于成功本身,而是在一种关系中被肯定。试想很多做先生的,在外面很风光,如果回到家里,太太对你取得的成就不屑一顾,你会是什么感受?你为什么会对太太的肯定那么看重?因为只有她的肯定才能让你感到幸福,而外面的成功就只是成功而已。其实,这就是成功转化为幸福的方式,只有成功在所处的关系当中被肯定的时候,成功才会转化为幸福。

然而我们当今的“成功”却有个不言而喻的前提:成功必须建立在你比周围的人更强、更优越上——所以,要争,要斗,最后胜出,然后你就“成功”了——显然,这是“关系否定”导向的,绝不是什么“关系肯定”。

 

二、“人伦信仰”中关系肯定的意义

 

1.从“天命”到“宿命”,从黄金到大粪

 

回到我们的文化传统精神里面。在这里面,每个人日常的生活光景中,“关系肯定”要进入每一个关系里面,从而由平面呆板的日常生活进入立体鲜活的人伦关系里。我们中国人都很熟悉“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句儒家口号;可惜,后来出于政治的阴微用心,单一地强调“父”与“君”的无上权威,不但令这句话变质,而且戕害了整个民族的元气。事实上,“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这句话,乃是古代圣人对我们中国人“人伦信仰”的启蒙,一直影响我们到现在。我们的世俗信仰,确实要从人和人、人与自然、人与宇宙的“关系肯定”开始。在我们的历史上,我们会看到在“关系肯定”中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甚至不成器的人都变成了不再一样的人。人伦信仰中的关系肯定,甚至变成了一个宗教性的世俗概念,难怪西方人一度称儒家叫“儒教”。

由关系肯定这个“人伦信仰”的核心概念,也顺理成章发展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天命观。天命,是说你无法自主选择地投生到这个家庭,确立了先天就有的血缘关系,然后就有随之而来的伦理秩序以及人生责任——尽到这责任,得到与你相关的亲人、朋友、天下人的“关系肯定”,这就是你的“天命”。但后来,我们的文化思想出了大问题了,“天命”慢慢地变成“宿命”,并且“宿命”成了一个普遍性的社会意识——当中国人在处境艰难、无力对抗时,就会发出“宿命”的哀鸣——这何尝不是对时时感受到的专制社会的沉重压力的直接反应?

由“天命”而“宿命”,我们可以看到在文化演变过程中,黄金是如何变成大粪的。

美国的电视剧中常有这样的镜头:当一个人遇到危机的时候,往往这个人会说一句“this is my destiny ”,即:“这就是我的天命”。但大多数中国人会不由自主地把它翻译成“这就是我的命运”。其实这么翻译是错的。但我们中国人遇到那样一个处境的时候,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多半会说:“这就是我的命”。如果失败,言下之意就是“这就是我的命,我很悲惨”;如果成功,言下之意不过是“我天生就非同凡品,生来优越,可以来奴役你们,统治你们,这就是我的命”。你会发现这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在美剧里边,反应出来的社会意识到真是“天命”,当他们说这就是我的“destiny ”,并不是我们这种无可奈何的观念,而是说:我们的人生是有一个剧本的;每个人的人生有一个剧本,而每个人有责任来回应这个剧本。每个人要把自己扮演的这个人物演得更精彩,演得更加活灵活现,把这个潜能发扬出来。

 

2.关系肯定中的天命追求,可以真正安顿我们的身心

 

马丁·路德·金在他的一篇讲道里面,谈到了这样一段。他说:“倘若你的使命是扫街,那么就像拉斐尔画画般去扫;像米开朗基罗雕刻大理石那样去扫;像贝多芬作曲那样去扫;像莎士比亚作诗那样去扫。你要将街扫得好到一个地步,以致天上地下众使者都要停下来说:‘看这将街道扫得多么好的清道夫!’”用马洛克的话来说:“倘若你不能成为大道,就做一条小径,倘若你不能成为一个太阳就做一颗星星,因为你或胜或负,不是取决于你的体积,无论你是谁,只要做得最好”。最后他说:“当你能够这样做的时候,你已经掌握了生命的第一个层面,生命的长度”。

源于“关系肯定”的人生观、责任感,这里面蕴含的平等与肯定,对于当代中国的信仰问题的解决,是弥足珍贵的。它不是单一的精英意识导向,只针对社会的“小众”,它跟每一个人连在一起。无论你是大道,还是小径,无论你是很优秀的人物,还是一个普通人,它都跟我们连在一起。俗话说:“大狗有大狗的叫法,小狗有小狗的叫法”,如果命运让我成为一个小狗,我就用小狗的叫法,把命运给我的那一声给叫出来。关系肯定,远比“成功”更普世,更平民化,这也是“和谐社会”的概念一经提出,就得到那么多人衷心拥戴的原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回归传统文化的“人伦信仰”,在关系肯定里面才可以让一个中国人得到真正的安顿。主妇能够认真做好家务,照顾好家人,母亲能够安于家中教养孩子,男人能够认真工作养家糊口……所有这些,其实都跟我们中国人的关系世界连在一起,它跟普通人,跟普通人每一天的生命,跟每一个时刻连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精英意识,却给普通生活赋予了尊贵的责任意识。这个,对今天的中国社会是非常重要的。

台湾有个老太太叫陈素菊,登上了《时代周刊》“最有影响力的百人榜”。她是台湾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一生向各种各样的基金会、各种各样的非盈利机构大量进行捐助。她散发着简单平凡的慷慨意识。这说明,人不是那么“宿命”的,不是被不由自主地被抛在这个世界上做孤儿,很可怜地活在这个世上,卑微地生存在“关系否定”中;而是人可以尽到责任而受到最广泛关系的肯定,成为他生命中天命叫他成为的那一位。

当你意识到,生命注定消逝,成功必将过去,然而源于“人伦信仰”的关系肯定,却可以在人心中存念,在宇宙中纪录下你一生所行后成为永恒时,人内心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感恩。我们就会敬畏天命在自己身上的显示,感恩这天命可以让自己拥有这样的一生。这种敬畏与感恩,才能引导我们每一个人面对人生每天的普普通通,才能让我们的身心得到心平气和的安顿,得到一种尽心尽力然而任劳任怨的生命品质。

因为“人伦信仰”,我们追求关系肯定,随之而来的“天命”的呼召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神圣的维度,这使每一个生活着的人不只是这个世界的追逐者、掠食者、狩猎者,而是成为“天命”恩典的领受者,这恩典的具体体现,就源于我们对自他关系中得到“关系肯定”的渴求,这渴求让我们心甘情愿承担责任,从而使我们对他人、对这个世界有意义。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跟我们当代中国社会非常近似。英国的工业革命开始打开财富的大门,许许多多人变得非常富有。当财富大门被打开的时候,人性贪婪的大门也被打开。幸运的是,维多利亚时代除了不断加深的贪婪,还有不断升腾的信仰追求。维多利亚时代承继了约翰·卫斯理的信仰复兴所带来的一个口号:尽力地赚钱,尽力地省钱,尽力地奉献。这句口号,照样适用于今天的中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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